曾经发药的手,现在要接住自己的那一份。
三十六年前,我在卫校的药理学课堂上抄写“糖皮质激素”的副作用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,老师敲着黑板说:“糖皮质激素,作用强大,副作用也最多,考试必考。”我们把满月脸、水牛背、向心性肥胖、血糖升高、骨质疏松、精神兴奋——十几条副作用背得滚瓜烂熟,考试从没丢过分。那时候觉得,这是将来站在病人面前需要讲清楚的知识点,必须得背会,背会了,任务就完成了。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这些字会一条一条跟着自己走一程。
后来成为临床护士,凌晨的病房走廊安安静静,灯管发出微微的电流声。我端着治疗盘挨个推门,把白色药片递到病人掌心,总要弯腰多叮嘱一句:“这个药记得饭后吃,空腹伤胃。”再后来走上管理岗位,制订制度、监督执行,觉得把风险关进了制度的笼子里。那时候始终站在“给药”的这一边,直到一张病理报告把我推到了对面。
病理出来前那个下午,病房的窗帘半拉着,阳光斜斜落在床单上。隔壁床的殷妹已经用强的松治疗了几个月,脸盘儿圆润了,后颈鼓起一道柔和的弧度。她照镜子时,五指张开,轻轻贴在脸颊两侧,像要捧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。放下镜子,她笑了笑:“我以前可不是这样呢。”我从她的眉眼间依稀看出从前的精致轮廓,那是个曾经非常美丽的人儿。
另一床的汤妹比我小三岁,我们都在等结果,心里揣着同一个问题:医生会给上激素吗?她双手合十念叨:“不要给我上激素,千万不要。”那种怕,我太懂了。
我又想起我的小同事。她用过激素,说那段时间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,她怕见人,怕大家看她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个“啊”字。可后来呢?激素减了量,停了药,脸一点一点瘦回去,她依旧青春。她告诉我:“最丑的那段日子熬过去,后来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这些故事我都知道,我都记得。所以当医生推门进来,把知情同意书递到我面前时,我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需要用激素,副作用这块,这些条款,你仔细看一下。”
我接过知情同意书,目光扫过那十几条熟悉的文字——都是“老熟人”,我背过、考过、叮嘱过病人。我拿起笔,快速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然后抬头对医生笑了笑,他随即也笑了,那眼神里有种不用多说的默契,“你是同行,是优质患者,理解医生,依从性强,执行力好,是能把这场仗打赢的。”
嗯,我不光自己打好这场仗,我还要用我的实践,帮助更多需要长期用激素的患者科学的应对,最大程度降低副作用。
激素和免疫抑制剂,到底是干什么的?很多患者一听要用激素,第一反应就是抗拒。这很正常,因为大多数人只看到了副作用,却很少了解它的不可替代性。
糖皮质激素,简单说是一纸“紧急动员令”。它能让免疫系统暂时收起过度的攻击性,让炎症迅速退潮,给受损的脏器喘息的机会,在我的疾病治疗中,它相当于一个强势的“维和部队”,强行叫停免疫系统对肾脏的攻击。而硫酸羟氯喹这类免疫抑制剂,则像一个温和的调停者,在免疫细胞的“通讯线路”上稍作干扰,让整场风暴慢慢归于平静。它们不是敌人,而是训练有素的战士。只不过在作战时,难免踩坏几片草坪——那些副作用,就是草坪上的脚印。
副作用是暂时的,而收益是长远的。
我知道很多患者,特别是女性患者,最关心的是用了激素,真的会变成“满月脸”“水牛背”吗?
一般都会的。在治疗初期,不少患者会出现这些变化。但这些变化绝大多数是可逆的。随着病情稳定、药物减量,满月脸会退潮,水牛背会平复,锁骨会重新浮出来。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纹路,下一波浪来,一切都会被抚平。还有,特别要注意,擅自减量或停药,比副作用危险得多。激素的减量必须在医生指导下缓慢进行,突然停药可能引起“肾上腺危象”——乏力、低血压、休克,那是真正要命的事。患者和药物之间最危险的背叛,就是擅自做主。所以,我们需要权衡的,是“暂时的副作用”和“长远的健康收益”哪个更重要。医学从来不是零代价的,我们要做的,是选择那个代价更小、收益更大的方向。我也特别希望更多的患者理性对待医学,理性对待药物,理性对待并发症和药物不良反应。
那如何与激素“和平共处”?既然必须用,那就学着和它共处。我给自己定了几条原则:
饮食上——严格低盐、低脂、优质低蛋白。这不是剥夺,是对肾脏的保护。主食的量也要适当控制,激素会让脂肪重新分布,那我们要尽量不给脂肪重新分布留太多“建材”。我每天在餐桌上画一张“新地图”,认真执行,不轻易偏航。
骨骼上——激素会加速骨质流失,容易骨质疏松。有太阳的日子,我一定站到窗前,允许的时候早晨会走下楼,露出胳膊,晒够二十分钟,把维生素D的合成当成一场和阳光的约会,同时遵医嘱补充钙剂和维生素D制剂。
情绪上——激素容易搅动情绪。我在手机里存下喜欢的歌,跟着哼,音乐疗法是不错的疗法,让旋律把焦虑冲淡。上海的小妹妹教我冥想,闭上眼,像退潮一样把紧张一层层放下。记住,那些烦躁、低落、心跳加速的时刻,不全是你的问题,有一部分是糖皮质激素在说话——听见它,安抚它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也有朋友问我,怕吗?怕满月脸、水牛背,怕镜子里的自己渐渐陌生?
怕,也不怕。我比谁都清楚那些副作用意味着什么。但我想,那些副作用,不过是治疗之路上必经的荆棘丛,走过去,前方就是开阔地。我还想起《飘》里的斯嘉丽,战火后的塔拉庄园一片废墟,她站在红土地上咬着牙说: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!”
这一课,我用了三十几年来预习——从药理学课堂到临床病房,从制定制度到躺在病床上签字。如今写下这些,权当一次科普,这是一位医者出身的患者的社会责任。
请患者朋友记住,我们不是被药物改变的人,我们是在药物的陪伴下,仍然选择做自己的人。该吃的药一颗不少,该守的规矩一分不松,该信的希望一寸不让。真正的美丽从来不在脸上,而在你明明知道一切后果,却依然愿意为了那个更重要的“好”,把药咽下去的那个瞬间。
此刻窗外正是清晨,太阳初升,阳光铺在桌面上。我端起水杯,把今天的那颗药送进嘴里——微苦,但很快被温水冲淡。下颌线还在,锁骨也还分明。我知道它们不久会暂时离开,但我更知道,它们一定会回来。
且等着吧。我会笑着等它们。(陈芳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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