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苏东坡,是在读一种有趣的灵魂,读一种人生的可能性。
读书的时候喜欢苏轼,是被他那样一个旷世全才所折服,其诗与黄庭坚并称“苏黄”,其词与辛弃疾并称“苏辛”,散文与欧阳修并称“欧苏”同列“唐宋八大家”,书法位列“宋四家”之首,《黄州寒食帖》被誉为“天下第三行书”。然而,从林语堂先生的《苏东坡传》中,读到的是另一个苏轼。有人说,苏轼是苏轼,苏东坡是苏东坡,也许是吧。从那一年的乌台诗案,让他离开了为官十余年的朝廷,踏上第一次被贬之路,他的身后是苏轼,他的前方便是被世人传颂千年的苏东坡吧!
被贬黄州,他开荒种地,自称“东坡居士”,还琢磨出“慢着火,少着水”的猪肉炖法,号称“东坡肉”;虽穷困潦倒,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冤屈,而是历史的浩瀚与个人的渺小,写下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等千古名句,把苦难稀释。面对贬谪,他吟诵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风雨来了,他不躲不跑,就这样在人生路上慢慢走着,他在风雨中的姿态,就是他对人生态度的最好诠释。
被贬惠州,他写下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在那蛮荒的岭南,他没有怨天尤人,反而找到了新的乐趣。苦中作乐不是虚伪的乐观,而是一种主动选择,既然改变不了境遇,那就改变看待境遇的方式。这不是阿Q精神,因为阿Q是自欺欺人,而苏东坡是清醒地、主动地重建生活的意义。
被贬儋州,六十多岁的他被放逐到海南岛,在去的路上甚至想着,这一次是有去无回了,那是当时的绝境。去了之后他又开启了生活的热情,他还写信告诉儿子,生蚝很好吃,“无令中朝士大夫知,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”,意思是叫儿子别告诉朝廷那帮人,怕他们来抢吃,可谓是真正的乐天派,苦到极致,还能开玩笑。他仕途坎坷,一直在贬谪与召回的路上,但无论身居何职,始终勤政爱民。在徐州抗洪、在杭州疏浚西湖修筑苏堤、在惠州引泉入城、在儋州办学教化,切实造福一方。他还写道:“吾本海南民,寄生西蜀州。”他已经把流放之地当成了故乡。这种能力,我称之为“扎根的能力,无论被抛到何处,他都能就地扎根,活出滋味来。
他还有一种“不记仇”的宽阔胸襟。章惇是他曾经的朋友、后来的政敌,差点害死他,把他一路贬到海南。后来章惇失势,他的儿子写信给苏东坡,求他高抬贵手。苏东坡回信说:“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,虽中间出处稍异,交情故无所增损也。”我们四十多年的交情,虽然中间有些分歧,但交情没变。对一个差点害死自己的人,他还能念及旧情、以德报怨。这种胸怀,千年以来有几人能做到?
苏东坡晚年写下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。这三个地方,是他三次被贬的流放之地,是他人生最困顿的时期。他却称之为“功业”。这不是自嘲,把自己的伤口当作勋章,把失去当作获得,是一种精神的升华。其实,如论苏轼“功业”,还当加上一句“杭州密州徐州”。
世人为什么不快乐?因为他们把太多的能量用于抗拒。抗拒平庸、抗拒失败、抗拒失去、抗拒命运的不公。而苏东坡教会我们的是,改变能改变的,接受不能改变的,然后在你站立的地方,把日子过好。他在《超然台记》中写道:“凡物皆有可观。苟有可观,皆有可乐。”快乐不是一种境遇,而是一种发现的能力。
当然,有人会说,苏东坡有才华,可以把痛苦转化为文学,而我们普通人没有这个出口。这个质疑也不完全成立,他把痛苦转化为诗,我们也可以把痛苦转化为某种创造——未必是艺术,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态度,一种对待他人的方式。苏东坡每到一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,“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陪卑田院乞儿”,他在为百姓做事中获得了真正的充实,也获得了人生的意义。这些,比任何外在的成功都更能支撑一个人。
我们这一生,总在追逐,总在纠结。为虚名所累,为得失所困,把心绷得太紧,把日子过得太满。总觉得人生多苦,世事多艰,却忘了,心若简单,人间皆是清欢;心若豁达,风雨皆成风景。
后人之所以崇拜苏东坡,不只是崇拜他的词,更崇拜的是:“这个人,在命运的暴风骤雨里,是怎么做到始终笑着、爱着、写着、活着的”。他让我们相信,才华可以输给命运,但精神可以赢过一切。(范玲玲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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