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的书架上有一本《城南旧事》。那个春天的周末,窗外雨蒙蒙,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了这本书。
雨水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窗外的树影。书页泛着旧纸特有的淡淡的香。那一刻,时间好像慢了下来。
林海音笔下的英子,住在北京城南的一条小胡同里,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,看什么都带着好奇,带着善意,带着光。
她认识惠安馆门前的“疯女人”秀贞,别人都说秀贞疯了,远远躲着。英子却不怕,她愿意听秀贞讲自己的故事,帮她找丢失的女儿。
她遇见草丛里的“厚嘴唇”男人,别人说他是小偷,英子却愿意听他说“我弟弟学习可好了”,愿意相信他有苦衷。
那时候的英子,还不懂得用标签去定义一个人,还不懂得用偏见去推开一个人。她只是用自己的心,轻轻地、慢慢地,去靠近另一颗心。
这世界有时候很冷。可英子的眼睛,是暖的。
我想,这就是我们每个人最初看世界的样子——干净的、柔软的、不对任何人关上门的。也是我们内心深处,最怀念、却常常忘记的那个自己。
这本书最打动我的,不是某一个故事,而是一种弥漫在全书中的情绪——离别。
英子一次次遇见温暖的人,又一次次被迫告别。秀贞和妞儿走了。那个“厚嘴唇”的男人被抓走了。兰姨娘离开了。宋妈骑着毛驴回了老家。
最后,连爸爸也走了。
“爸爸的花儿落了,我也不再是小孩子。”读到这里,我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。原来,成长不是某一天的突然长大,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去,一层又一层的告别。
可是英子的告别里,没有绝望。她哭过了,擦干眼泪,还是那个会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的小姑娘,还是会仰起脸来,等阳光落在睫毛上。
林海音没有用力煽情,只是平静地写。可正是这种平静里,藏着一股温柔的力量。
她让我想起我们自己——那些童年里陪我们走过一段路的人,那些年少时无话不谈的朋友,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亲人。他们在某个路口,悄悄转了个弯,有的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比如奶奶。比如父亲。
想起来,眼眶还是会热。可是,心里已经不疼了。因为他们都在我心里,留下了一束光,从来不曾熄灭。
我想,离别不是失去,是珍藏。
每一次离别,英子都难过。但她从来没有因为害怕离别,就不敢靠近。秀贞“疯”了,她还是去找她玩;“厚嘴唇”是小偷,她还是愿意听他说话。她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告诉我们:那些真心对待过的时光,是不会消失的。
它们会变成你心里的一颗颗小星星。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,在你感到孤独、寒冷、无助的时候,它们会在某个安静的夜晚,悄悄亮起来。不刺眼,却足够温暖。
就像书里的那句话:“人生就像是一块拼图,认识一个人越久越深,这幅图就越完整。但它始终无法看到拼图的全貌,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谜。”
我们不需要把所有的谜都解开。我们只需要,在相遇的时候,好好珍惜;在离别的时候,轻轻放下。
放下,不是忘记。是把那些温暖的人、温暖的瞬间,轻轻放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这本书之所以能穿越时间,打动一代又一代人,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,都住着一个英子。
那个英子,相信世界是善意的。那个英子,愿意蹲下来听别人说话。
成年后的我们,有时候把那个英子藏得太深了。我们学会了防备,学会了不动声色。我们以为这样就安全了,却忘了,这样会错过很多温暖。
读《城南旧事》,那个藏了很久的英子,似乎又悄悄跑了出来。
合上《城南旧事》,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我想起自己的童年,那些已经模糊的面孔,那些不再联系的玩伴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
有遗憾,但更多的是温暖。
就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,茶喝完了,手心还是暖的。
那些离开的人,其实并没有真的离开。他们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,变成了我们说话的方式,变成了我们对待世界的态度,变成了我们在某个瞬间忽然涌上心头的温柔。
我想,这就够了。不必回头,也不必追赶,带着他们留下的光,好好地走未来的路。(陈芳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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