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书香太医】于右岸烟火，见生命从容与坚韧

在不同的境遇里，读了两遍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，初读时，吸引我的，只是书中跨越地域、民族、时间和风俗的各种有趣的故事，再读后，心情却有如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着，从沉重到释然，从遗憾到坦然，从焦虑到从容……关于生死、关于人性、关于敬畏、关于信仰，我都会一遍遍自问和深思。

当迟子建老师用细腻如流水的文字，将鄂温克族的百年沧桑铺展在眼前时，我仿佛站在了额尔古纳河的右岸，看河水悠悠流淌，载着一个民族的欢笑与泪水、坚守与迷茫，奔向时间的深处。

那片被大兴安岭环抱的土地，是鄂温克人的精神原乡。他们以驯鹿为友，以山林为家，在希楞柱的炊烟里，在驯鹿颈铃的清脆声中，过着与自然共生的日子。鄂温克人的生活，是与自然共生的诗篇。他们以山林为家，以驯鹿为友，在四季的流转中循着苔藓的踪迹迁徙。狩猎时只取所需，绝不贪婪；伐木时只捡枯枝，敬畏每一棵树木的生命；视水为神灵血脉，从不往河中丢弃污物。在他们眼中，日月星辰是伙伴，风雨雷电是神灵，每一只飞鸟、每一头走兽都有自己的灵性。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，让他们与山林、河流、飞禽走兽形成合体，达成了最和谐的默契。就像书中的妮浩萨满为了拯救族人，一次次牺牲自己的孩子，用最悲壮的方式践行着“万物有灵”的信仰；拉吉米守着木库莲，弦音里藏着对故土的眷恋，也藏着对自然的谦卑。这种与自然水乳交融的生存智慧，像一面镜子，映照出现代文明中人类对自然的疏离与索取。我们总在追求征服自然，却忘了最初，人类本是自然的一部分。在鄂温克人眼中，生命从来不是人类独有的特权，每一只驯鹿、每一棵大树、每一缕风，都有自己的灵魂与使命。

然而，时代的浪潮终究漫过了山林，电锯的轰鸣打破了森林的宁静，成片的树木倒下，驯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苔藓，鄂温克人的迁徙之路被截断。现代文明的触角伸向这片原始的土地，带来了便利，也带来了困惑。有人选择下山定居，住进了敞亮的砖瓦房，却在灯火通明中怀念起希楞柱外的星空；有人执意坚守山林，却看着驯鹿数量日益减少，传统的生活方式渐渐难以为继。书中的“我”，那位年近九旬的酋长女人，守着最后一团永不熄灭的火，看着族人一个个离去，眼神里盛满了孤独与不舍、无奈与茫然。这不仅是一个民族的困境，更是现代文明与传统文化碰撞下的普遍迷茫——当我们在追求进步的路上狂奔，那些曾经滋养我们灵魂的根，是否正在被我们遗忘？

但鄂温克人从未真正屈服，他们在时代的夹缝中，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民族的血脉。就像拉吉米始终守着木库莲，那弦音里藏着对故土的眷恋；妮浩即便承受着丧子之痛，也从未放弃萨满的使命，因为那是族人的精神支柱。他们说“死去的人是和天上的小鸟在一起了”，说“人就一个脑袋，别人不砍的话，他自己最后也得像熟透的果子，掉在地上”。死亡在他们眼中，不是终结，而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。风葬的习俗让逝者回归自然，与山林、草木、鸟兽融为一体，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族人。这种对生死的通透，让一度惧怕面对至亲死亡，甚至逃避种种离别场景的我汗颜。我们总在执着于生命的长度，却忘了生命的厚度本就在于对生活的热爱、对他人的善意，以及对万物的虔诚。他们的坚韧，不是对抗，而是一种温柔的坚持——坚持对自然的敬畏，坚持对生命的尊重，坚持对文化的传承。这种坚韧，如同额尔古纳河的水，看似柔弱，却有着穿越时光的力量。

合上书页，额尔古纳河的浪涛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，它让我明白：所谓的文明，从来不是对传统的替代，而是在传承中升华，在升华中发展。我们可以享受现代生活的便利与奢华，也应该留住那些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敬畏与热爱。就像鄂温克人守着的那团不可熄灭的火，它不仅温暖了一个民族的岁月，也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——提醒我们，无论走多远，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，不要忘记那些与自然、与生命、与文化有关的，最纯净的初心和最本真的信仰。

额尔古纳河还在流淌，鄂温克人的故事也还在继续，而我们，也该在这河岸边，放慢或暂停匆匆的脚步，用心聆听一下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回响。（李文芳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