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书香太医】夜很深了，我想聊聊医学的温度

夜很深了，窗外的太湖新城早已沉入静谧。我合上韩启德院士的《医学的温度》，久久没有起身。

在医院工作三十多年了。从病房里的年轻护士，到行政岗位上的忙碌奔波，从十七岁的花季到如今年过半百——这本书里的很多地方，都像老朋友在深夜里与我轻声对话。

医学，为什么会有温度？

韩启德院士在书中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。他十岁那年得了猩红热，两周后继发严重风湿性关节炎和心包积液，住进一家小医院。昏迷三天后，他被救了回来。最危重的阶段，只用过几天青霉素。真正让他记了一辈子的，不是药，而是护士们的照料——她们把饭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，一有空就轮流给他讲故事。

六十多年后，韩院士这样写道：“我还记得那张病床，那间病房，窗外的那几棵大松树……护士们长什么样我很快忘记了，但她们却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一片柔软的地方，留下了一种特别的美，一种爱的美丽。哦，医学是有温度的！”

读到这里，我的眼眶微微发热。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病房的那些夜晚——那些握过的手，那些擦过的汗，那些在病人耳边轻声说过的“别怕，我在”。原来，温暖从来不是药物附赠的赠品，而是医学本身最古老、最珍贵的部分。

韩院士反复强调：“医学的对象是人，人是有思想有情感的，在生病的时候尤其需要得到人性的关怀。”

这句话看似简单，却需要用每一天、每一次问诊、每一个眼神去践行。病人躺在病床上，他不只是一个“心梗患者”或“肺炎病人”，他有他的名字，他的往事，他的眼泪，他的牵挂。他会怕，会疼，会孤独。而我们，需要看到的，不仅是他的“病”，更是他这个完整的、活生生的“人”。

韩院士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观察：“技术至上的盛行只能使公众产生不符实际的过高期望，由此产生更多的失望；也让医者不能跳出技术的局限，对患者施以更多的人文关怀。”

他讲起自己在陕西农村当医生的经历。那时病人问得最多的两个问题是：“大夫，我的病你治过吗？”“大夫，我的病你能治好吗？”他老老实实回答“没有治过，吃我的药试试看”，结果病人转身走了。而另一位老医生，其实只当过几天卫生员，身边却总是围满了人。

这件事让年轻的韩启德恍然大悟：病人需要的不仅是医术，还有安慰，还有信任。“我不能骗人，但必须学会沟通。”他慢慢学会了如何跟病人说话。一个微笑，一句耐心的解释，一次将心比心的换位思考——这些不需要花一分钱，却能产生药物达不到的效果。

这就是沟通的力量。这也是人文关怀的力量。

书中有段话，我反复品读了很多遍：“医者能做的仍然是‘有时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’。生命是有限的，每个人从出生、成长、衰老到死亡的过程不可逆转，医学的任务只是保护这个正常的过程。我们不能把衰老当作疾病，不能把追求长生不老作为医学的目标。”

韩院士清醒地写道：“医学永远不可能消灭疾病。医学是有限度的。”

作为医护人员，我们多想治好每一个病人啊。可现实是——有些病，确实治不好；有些生命，确实留不住。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们仍然可以陪伴，可以安慰，可以在病人最痛苦的时候递上一只手，告诉他们：你不孤单。

而对每一位患者和家属来说，理解医学的限度，也是一种必要的智慧。医学不是神话，医生不是神仙。正是因为医学有边界，医患之间的信任与理解才格外珍贵。我们不必神话医学，但可以相信那些在有限中竭尽全力的医者。

韩院士写道：“医学是人类情感和人性的表达，目的在于维系人类自身的价值和保护自身的生产能力。”

这份“温度”是珍贵的，却也是脆弱的。一个红包，一句冷漠的回应，一个不耐烦的眼神——都可能让这份温度降到冰点。所以，温度不仅来自微笑和关怀，还来自干干净净做人、清清白白行医。唯有守住底线的医者，才能真正把温暖稳稳地传递给病人。

在陕西农村当医生的那些年，韩院士拼命工作和学习，竭尽全力解除病人痛苦。病治好了，病人感激他；病没治好，他们说“韩先生都看过了，也就这样了”；病人去世了，家属反过来安慰他：“大夫看得了病，救不了命。”有时早上起来，他在宿舍窗台上看到手绢里包着几个鸡蛋或白面馒头——那是老乡们送他的，却没有人留名。

他写道：“每当这种时候，我都感到无比幸福，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纯洁、更加珍贵的情感吗？赠人玫瑰，手有余香……医学是有温度的！”

读到此处，我想起这些年医院满意度后台收到的那些点赞留言。每年数万条对太医医者的肯定，读来特别感动。那一字一句里，我能读到——我们的医者，曾把温度给了患者，才有这些发自内心的赞誉。

当然，也有个别的 “不满意”留言，每次交办的时候，我会想：这里，或许就是温度还没有抵达的地方。于是，一个关于系统开展人文关怀培训的想法，慢慢在心里生了根。

最后，我想把《医学的温度》里最打动我的一句话，送给所有并肩前行的医者：

“医学是人学，医道重温度。”

愿我们的医者，始终温暖如初。愿医患之间，少一些误解，多一些懂得。

在全民阅读活动周，我愿把这本书的温度，传递给每一位医学同仁，也传递给每一位愿意相信我们的乡亲。

夜更深了。书已合上，路，还在脚下！（陈芳梅）